Skip to content

:::tips R18 WARNING :::

苏达克懒洋洋地撂在床上。

蓬松,温暖,被褥裹着他魁梧的躯体,像一片柔软的雪原把他整个吞没。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他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着,慢慢地辨认。薰衣草?有那么一点。还掺着些蓝风铃的清冽,再往深处嗅,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的——木瓜香。

宫人换了新的熏香。

他没去想那么多。

这几日实在太累了。从养心殿的决斗到边境营地的割地,从军备库里翻出的那本册簿到水榭里被泼了一脸的酒,从那场延续了大半生的龙宫噩梦到比武馆里对吴承的那场敲打——他的身体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此刻终于在这片花香与暖意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窗外,南国的夜色温柔。万家灯火透过半掩的窗纱,在寝宫的地面上投下一层朦胧的、暖黄色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响,随即又沉入了夏夜特有的、被虫鸣填满的寂静。

舒云也悄悄地来到了一旁。

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这是她在揽月阁那座吃人的后宫里磨练了多年的本事。她在床沿停了片刻,然后匍匐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爬上了床。

她在等一个被拒绝的可能。

但苏达克没有动。

他已经接受了。

那双金黄竖瞳依旧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在玄黑的袍子下缓缓起伏。那是一种近乎默许的姿态——他知道她来了,他没有推开她。

舒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地伸出爪子,去拉苏达克腰间那条深黑的绸带。指尖触到那截丝滑的料子时,她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她解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拆解一件不容有失的珍宝——那条绸带在她的指间一寸一寸地松开。

苏达克往下看了一眼。

“朝廷里有什么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慵懒,“是你没跟朕交代的吗。”

舒云的动作,停住了。

她抿了抿嘴。

那双拉着绸带的爪子悬在半空,她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接上了一个淡淡的笑——那种笑里藏着一丝被看穿之后的、无奈的坦诚。

“南国有些营地里,出了北国的叛军。“她轻声说,“但边军也不例外。他们......也有分裂的迹象了。”

苏达克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那个”哦”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某个角落,留待日后再算。他舒展了一下那只覆着蓬松绒毛的爪子,关节发出几声细微的轻响——

然后,只一个翻身的功夫——

他就将舒云压在了身下。

舒云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具魁梧的躯体笼罩在了下方。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

苏达克双爪撑着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双金黄色的大眼睛,那张轮廓凌厉、线条逼人的脸,那张微微探出獠牙的大嘴——近在咫尺。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恰好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那双竖瞳亮得惊人。

舒云看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在揽月阁见过无数雄狮——见过他们的虚伪,他们的算计,他们裹在甜言蜜语之下的贪婪与凉薄。可她从未这样近地、这样毫无遮拦地,看过这一头白狮。

苏达克那身玄黑的袍子,在腰带被解开之后,彻底地散了开来。

布料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具雪白的躯体——在这片昏暗的、被月光与灯火浸染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我们会分裂吗,舒云。”

苏达克盯得认真。

那双眼睛里,是舒云前所未见的——真诚。

不是朝堂上那种用来碾压百官的威压,不是水榭里那种濒临失控的疯狂,也不是他平日里惯常的、那种带着疏离的慵懒。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把一国之君最深处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开来的——真诚。

“朕......能相信你吗。”

那句话问得极轻。

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舒云紧张地张望着。

她的目光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无处安放,慌乱地向下游移——看到了苏达克那线条凌厉的胸膛,看到了一块块嵌在皮毛之下的腹肌,看到了那一头在低垂时显得有些蓬松凌乱的、雪白的鬃毛。

他简直就是——完美的。

不是那种供人远观的、冰冷的完美。而是此刻这样,带着伤,带着疲惫,带着一身没有完全长好的新爪,却依然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交到她面前的——完美。

舒云猛地扑了上去。

她伸出双爪,死死地抱住了苏达克。

那一抱里没有半分犹豫。她把脸埋进他的颈间,把所有积压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在后宫里独自咽下的孤独,那些在朝堂上强撑起来的锋利,那些被泼酒之后强忍下来的委屈,那些在他昏迷期间替他撑起整座江山的疲惫——全都倾注在了这一抱里。

苏达克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他沉下身去,死死地、用力地回抱住了对方。

他的双爪环过舒云娇小的脊背,感受着那具躯体的轮廓,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种温热的、微微发颤的体温,感受着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力气——一个用尽全力地抱,另一个也用尽全力地回应。

他们的脸颊相互摩挲着。

舒云只觉得这一切来之不易。

她追逐过太多虚假的依靠,见证过太多崩塌的承诺。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为任何一头雄狮动容了——可此刻,被这具庞大而温暖的身躯死死抱住,被那双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真诚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终于,不争气地——落下了泪水。

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渗进了苏达克雪白的鬃毛里。

苏达克察觉到了。

他微微撑起身子,伸出双爪,捧住了舒云的脸颊。

那只新生的、还带着粉嫩绒毛的右爪,和那只完好的左爪,一起,极其温柔地,托起了她那张沾着泪痕的脸。

“朕的女人,“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温柔,“想哭就哭。”

舒云望着苏达克。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抽动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依然贪婪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原来——

苏达克的笑,也能这样有温度。

那张平日里写满威压与算计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柔软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那双竖瞳里,盛着的不再是冷冽,而是一种近乎宠溺的、温热的光。

“有我给你顶着呢。”

苏达克深情地吻了下去。

如此迅猛。

如此恍惚。

如此动人。

那个吻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藏在权力与孤独之下的情感,全都倾倒进去。窗外的月光,屋内的花香,那一片透过窗纱漏进来的万家灯火——在这一刻,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温柔的、流动的背景。

舒云侧卧在云里。

她枕着那条雪白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臂膀,看着身旁这一头巨大的白狮。

夜更深了。

窗外那一片万家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大半。最先暗下去的是远处的市集,然后是临街的铺面,再然后是寻常巷陌里那一盏盏守夜的灯——南国的人们都睡了,在这个战后难得安稳的夜里,他们枕着久违的太平,沉入了各自的梦乡。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还固执地亮着,像是这座庞大城池在沉睡之前,最后几次缓慢的眨眼。

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

清冷的银辉透过半掩的窗纱,在寝宫的地面上缓缓地挪移着,把窗棂的影子拉成一道道修长的格栅。那层薄薄的纱被夜风轻轻拂动着,光影也跟着摇曳,在床帐上投下一片流水般晃动的、明明灭灭的纹路。空气里那缕薰衣草的香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半时分特有的、带着些许凉意的、干净的气息。

苏达克睡得很沉。

他的呼吸绵长而安稳,胸膛在被褥下一起一伏,那条枕在舒云颈下的臂膀温热而厚实,鬃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银白。那张白天里写满了威压、算计与疲惫的脸,此刻彻底地卸了下来——眉骨舒展着,嘴角松弛着,连那对平日里时刻保持警觉的耳朵,也软软地耷拉了下来。

显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舒云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敢动,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睡。她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道凌厉的眉骨,那只在睡梦中偶尔抽动一下的鼻翼,那几缕散落在枕上的、雪白的鬃毛,还有那只搁在被面上的、刚刚长好的新爪,绒毛细软,泛着淡淡的粉。

她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挪移了半寸,久到窗外最后一盏灯也悄然熄灭,久到整座皇宫只剩下她一个人醒着,听着身旁这头巨狮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数着。


以前——

她只想紧紧地抓住。

舒云轻轻地闭了闭眼。

那些往事像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无声地拂过她的心头。她想起自己刚入揽月阁时的模样——那时她还年轻,还天真,还以为这座宫廷里也有真心可言。可她很快就明白了,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感情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她见过太多女人,因为动了真心而满盘皆输;见过太多承诺,在风向变动的那一刻轰然崩塌;见过太多原本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雄狮,转过身就把昨夜的枕边人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她学会了抓。

她抓住每一份情报,抓住每一次机会,抓住每一个能让自己往上爬一寸的台阶。她把每一段关系都当作一笔需要精心经营、随时可能血本无归的投资,把每一份感情都换算成可以衡量的得失。她以为,只有把东西死死地攥在掌心里,攥到指节发白、攥到利爪嵌进肉里,才能不让它从指缝间溜走。

可她攥得越紧,失去得反而越多。

那些被她死死抓住的东西,像握在手里的流沙,握得越用力,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就越快。到最后,她的掌心里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道道被自己利爪划出的、深深的伤痕。

她以为,这辈子,她都只能这样活着了。

紧紧地抓,惶惶地守,一刻也不敢松懈,一刻也不敢相信。


可是现在——

舒云重新睁开眼睛,望着身旁这头睡熟的白狮。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鬃毛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动着,那条枕在她颈下的臂膀沉甸甸的,把她整个人都牢牢地、安稳地圈在了他的身侧。

她忽然觉得——

自己不用再抓了。

那双白天里捧起她沾泪的脸的爪子,那句"朕的女人,想哭就哭",那句"有我给你顶着呢"——它们像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她在揽月阁里给自己上了一道又一道锁的、那扇紧闭了太久的门。

她想起白天比武馆外那番话,想起苏达克在朝堂上当众认下她所有的处置,想起他明明察觉了边军分裂的隐患,却只是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把那份沉重接了过去,没有让她独自背负。

她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把他攥在手心里,生怕一松手他就跑了。

她甚至不用再害怕"走丢"这件事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

现在,哪怕走丢了,他也会自己回家。


舒云的眼眶又一次热了。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惶恐,也不是被泼了一脸酒之后强忍下来的酸涩。

是一种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的——安心。

是那种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坦露出来、然后被稳稳地接住的——踏实。

她伸出爪子,极其轻柔地,怕惊醒他似的,把搭在他胸前的被角,往上拢了拢,替他掖好。然后,她重新把脸埋进那片温暖的、起伏的鬃毛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温柔。

最后一缕夜风拂过窗纱,带着南国夏夜特有的、被虫鸣填满的寂静,缓缓地,漫进了这间寝宫。月光照在交缠着的一虎一狮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柔和地,融成了一片。

舒云在那片绵长的呼吸声里,慢慢地,也睡着了。

这是她许多年来——

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夜。


德库斯的下半身奇痒无比。

那种痒来自皮肉的疯狂生长——血肉在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速度重新缝合、填补、覆盖。他能感觉到血液里有一股湍流般的脉动,奔涌着,灼热着,催促着每一寸创口加速愈合。可那股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却没那么合拍。

德库斯只觉得奇怪。

这个感觉……

他凝神去辨认那股潜流在血脉里的、不属于自己的节律——然后,他认出来了。

是苏达克。

德库斯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他从牢狱里被放出来、身上那些狱伤以夸张的速度消退的时候——那种愈合的源头,和此刻在他血管里奔涌的,是同一股力量。

他大抵能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苏达克的血,进了他的身体。

那么——为什么泰克会那样生气,为什么母亲头破血流地躺在手术台上,为什么这片营地在他昏睡的四天里酝酿出了这样一场风暴——线索一根一根地,在他脑中串了起来。

他冲动了。

可他自己,方才扑下手术台、掐住泰克脖子的那一刻,又何尝不是冲动了。

现在的局面,德库斯也不好收场。


蟋蟀的吵闹声占据了整个夜空。

已经是深夜了。德库斯睡了整整四天半,此刻却一点也不困——越是夜深人静,他反而越发清醒。他借着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缓缓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淤青重重。

那些被拖行、被撞击、被锤打留下的青紫斑块还遍布在他的皮毛之下。但伤口——那些曾经深可见骨的、触目惊心的伤口——都已经隐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爪。

完整的脚爪。

那双在北地山路上被砂石磨穿了肉垫、暴露出森森白骨的脚爪,此刻已经重新覆上了皮肉,长出了新的、还有些稚嫩的绒毛。

他抬起爪子,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鬃毛——

原本乌黑的鬃毛,此刻有些发白了。

不是衰老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润的——榛色。像是黑色里掺进了某种别的东西,把那一头深沉的乌黑,染出了一层浅浅的、近乎金属光泽的褪色。

苏达克啊。

德库斯会心一笑。

这个皇帝……竟然会道歉。

那句没能说完的"朕做错了,原谅我",那场隔着玻璃他全然不知的会面,那罐被输进他身体里的、滚烫的血——德库斯把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会想起那些事。

想起自己在养心殿里那一意孤行的西走,想起东线那些因为他的缺席而溃败、而死去的新兵,想起苏达克掌掴他时那张震怒的脸,也想起苏达克在最后关头用身体替他挡下的、那些他以为早已两清的恩义。

他的心里,多了些不堪,和懊悔。


没睡的,也不止德库斯。

棚外,泰克心神不宁。他睡不着。

德库斯注意到了那些动静——一具高大的黑影,正在不远处的暗夜里来回地踱着。

德库斯大抵猜出是谁了。

他压低了身子,注视着那具黑影的动向,一动不动。

泰克没有抽烟的习惯。

但在这萧静的夜里,一点火光,从那具黑影的口鼻间冒了出来。漂亮的、橙色的火星,一明一灭,在黑暗中长成了一个会呼吸的亮斑——像一朵在深夜里独自绽放的彼岸花。

泰克长舒了一口气。

他朝着囚笼的方向,走得更近了。

然后,他终于注意到了——那双在月光下睁着的、属于德库斯的眼睛。

"你在装老实吗。"

泰克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等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两头都体面下来的台阶。

德库斯忍住了肚子里的怒气。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情绪也没那么激烈了。

"你呢。"他缓缓开口,"你该庆幸,我的身体没恢复得那么好。"

泰克弹了弹烟灰。

"哈啊。"他笑了一声,"要是真把我掐死,你就摊上大事了。"

德库斯不喜欢这个答案。

"你已经犯了大错。"

泰克吸了口烟,烟雾从他的獠牙间缓缓溢出,在月光里散开。

"说出去,他们只会觉得,你才是那个凶手。"他顿了顿,"等到你真的恢复,我们就成对手了。但这里——只能有一位将军。"

德库斯看着那具黑影。

火光偶尔亮起的瞬间,泰克的脸被微微照亮了一些——深棕的鬃毛,依旧凌厉。

"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德库斯不想玩文字游戏了。

泰克把烟头按在囚笼的栏杆上,攥着碾了几圈,随即扔到一旁。

"我希望你,带着百合子离开。"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现在有分歧,很大的分歧。南国是必争之地。你离开之后,我们也没必要再这样保守了——给那些畜生好脸色,辜负了我半生的心血。"

泰克撑着栏杆,等了一会儿。

蟋蟀的鸣声温柔,时不时有一阵和煦的晚风掠过草原。

泰克把德库斯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伸出爪子,解开了笼门的锁,然后转身,朝着手术棚的方向走去。

德库斯缓缓地,跟了上去。

似乎——

我们,和解了。


苏达克醒得很早。

窗外的太阳还没爬上地平线,天色是那种黎明前特有的、墨蓝里掺着一丝灰白的颜色。寝宫里很暗,只有窗纱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即将破晓的光。

他侧卧着身子,望着身旁还在熟睡的舒云。

苏达克白皙的爪子,悄悄地,朝着舒云的方向靠近——

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那只爪子在半空中悬了一瞬,他没有触碰她,只是顺着她睡梦中的轮廓,极其轻柔地,凌空滑落到底——从她耸起的肩头,到收窄的腰,再到蜷起的腿。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枕在他身边的存在,究竟是不是真的。

苏达克的眼,散着金色的光。

他缓缓地起了身。

那一点轻微的动静,让舒云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身子,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重新沉了回去。

这几日,舒云受理了堆积成山的事务。

那些在苏达克昏迷期间几乎要把整座朝堂压垮的政务,全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上朝对她来说也绝非易事——既要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群臣,又要把每一项新政筹备得滴水不漏。那种筹备的耗费,那种时刻紧绷着精气神的损耗,可想而知。

她累坏了。

苏达克扯了扯腰带,没有惊动她。

他换了一身深棕色的龙袍。

这一身上面,没有那只咆哮的狮子了——没有獠牙,没有怒目,没有那种盘踞在胸口、随时要撕裂而出的威压。只有一些细碎的鱼鳞纹,安安静静地点缀在深棕的底缎上,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极其内敛的光泽。

今天没有事务。

只管放松就好。

苏达克的脚爪落在木地板上,他收紧了利爪——连最轻微的"嗒嗒"声都没有发出。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端在爪中,慢慢地晃动着。

晃动着,酝酿着,思索着。


苏达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察觉了那一丝不对劲。

德库斯的脉络,似乎……也反映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一种隐隐的、不属于他的搏动,正潜伏在他的血脉深处——他已经很久没有控制过任何一头狮子了,可自从那罐血被注入德库斯的体内之后,苏达克——又有了这个机会。

那种久违的连接,重新接通了。

唉。

我曾经,多渴望这股力量啊。

苏达克想起了往事。

当初,那场围剿。三头白狮亲卫,拿常乐做筹码,把德库斯逼入林地的伏击圈——那一切,都是为了给这头巨狮,注入他自己的血。他要借德库斯那具天下无双的躯体,去征服整片南疆;他要让自己的力量,流淌进那头战神的血管里,从此对他如臂使指。

那是他筹谋了许久的一步棋。

可今天——

他好像,近视了。

苏达克端着那杯冷茶,怔怔地想着。他已经不再在乎这股力量了。当初为了勉强控制住德库斯,多少头白狮在那场任务里被伤得头破血流;多少筹谋,多少算计,多少不惜代价——而如今,当这股力量真的重新回到他的掌心时,他却忽然觉得……

它没那么重要了。

苏达克的目光,从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边,缓缓移回了室内。

也许——

都不重要了吧。


他望着舒云。

纤细的身材,蜷在那片宽大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娇小。怎么说,她也是揽月阁里数一数二的丫鬟出身——可若只让她做个丫鬟,那就白白浪费了。

她能做的,还很多。

这几日她替他撑起的那座江山,那番在朝堂上把群臣镇得鸦雀无声的手段,那份逐级赋能、因地制宜的新政——苏达克在心里,又一次掂量了这头母狮的分量。

她不只是一个枕边人。

她是一把,他从前没看清、如今才终于看清的,好刀。


茶水很冷。

经过一夜的沉淀,酸涩了不少。

苏达克还是把它咽了下去——没怎么在意。然后,他随手把搭在一旁的被子,往木桌上一搁——

可那一下,用力大了些。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寝宫里格外刺耳。

舒云终于醒了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慌乱:"陛、陛下——抱歉,舒云睡过头了。"

苏达克正盯着她看。

那道目光让舒云更紧张了——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鬃毛还乱着,眼神里满是被撞见熟睡之后的局促。

苏达克挪开了视线。

"不,没事。"他的语气放得很缓,"还早得很,你多睡会儿。"

他那只新生的爪子,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抓挠了两下——方才那一声闷响是他不小心弄出来的,此刻他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但舒云不敢再睡了。

她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分明是一副"陛下醒着我怎么敢睡"的姿态。

苏达克见状,只好起了身。

"没事,你睡会儿。"他站起来,理了理那身深棕的龙袍,"我出去转转——也给你喊个将军来。"

说着,他迈开步子,快步走了出去。

寝宫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太阳正一点一点地,爬上南国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