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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达克本能地咧了咧嘴。

协议不长。字斟句酌地读完用不了多久。羊皮纸在百合子的爪中铺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行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那些故意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这反而更让苏达克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人,是不需要把字写得弯弯绕绕的。

苏达克抬高了头,视线上移,越过那张羊皮纸,越过百合子那张挂着古怪微笑的脸,最终定在了玻璃那侧的德库斯身上。

破败的皮肤。

破碎的盔甲被堆在手术台一旁,黑钛的甲片上粘着各种各样早已干涸的血渍——有德库斯自己的,也有那些死在他斧下的北国战士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苏达克的心在猛烈地窜动着。

德库斯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从被锤断腿、扒烂嘴、灌进尿、推下崖壁的那一刻起,这头巨狮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任何寻常的生命终结十次。但他还在那里,还在呼吸,胸膛还在那张手术台上微弱而固执地起伏着。

可这份奇迹的重量——

他担不起。

德库斯就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粗大的脚掌摊开着,掌心的肉垫上,粉嫩的新生组织和黢黑的、已经坏死结痂的旧伤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涂坏了又重新覆盖的画。直到一位医师俯下身,用一种淡黄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那些伤口上,再用纱布仔细地包扎好,把那种触目惊心的红与黑重新藏进洁白的绷带之下。

苏达克回过神来。

百合子的眼神很和蔼。

但这份摆在桌上的协议,就是趁火打劫。

"陛下,龙体如磐石。"百合子开口了,声音温润得像在说一句寻常的寒暄,"经历这样的鏖战,还能再看到您亲身拜访,我也很是欣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达克那条吊在胸前的断爪上。那里的肉芽正在猛猛地窜生,即便隔着厚厚的绷带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她那双见过太多伤口的眼睛,能从绷带下那种微微的隆起判断出底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南国,就像您这身体。"她的语气放得更轻了,"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把北境的土地交由我们打理,以前的纠葛一笔勾销——您也能安心养身体,不是吗。"

苏达克缓了一口气。

他和百合子对视上。

他别无选择。

竟然退让到了割地苟活的地步。一国之君,在自己被抽着血、被困在敌方营地、孩子般的功臣还躺在玻璃那侧奄奄一息的情况下,被迫在一张趁火打劫的协议上低头。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经历过的屈辱——比被武官堵住宫门更甚,比被罗伊抓破龙袍更甚。

苏达克没有签字。

他那一手秀丽的字,没了发挥的机会——百合子甚至连笔墨都没给他准备。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鲜红的指印。苏达克唯一还能用的左爪被引到一只盛着印泥的小碟上,指腹蘸取了那抹猩红,然后在协议末尾重重地按了下去。

那枚指印的边缘还带着他指垫的纹路,清晰得像一道判决。

那罐装着他鲜血的玻璃瓶,在指印按下之后被一名医师送进了手术室。

但没有被立刻用上。

苏达克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此刻还没有把它和别的事情联系起来。

"陛下,您的决定会让南国满意的。"百合子收起那张已经按了指印的协议,慢慢地折叠好,"北境地形崎岖,驻扎镇守得消耗南国不少精力和人力。不如让这些资源去普惠百姓。"

她露出了一脸满意的微笑。

苏达克的眼角试着放平。

唉。

是那片易守难攻的北境啊。是那道苏达克若有余力本该牢牢攥在手心、绝不松开的天然屏障——被她说得这样轻松,仿佛只是在交还一块无关紧要的边角料。割掉北境,意味着南国从此失去了面对北方威胁时最重要的一道地理纵深;意味着将来若再有"始祖病毒"或新一代的北地势力南下,南国将直接暴露在第一线。

但他没得选。

"怎么还不送血!"

苏达克像是根本没在听百合子说话。他的音调突然放得很高,目光重新钉在玻璃那侧的德库斯身上——那罐他的血还静静地搁在手术室的器械台上,没有被接入德库斯的输血管路。

"哦,陛下不着急。"百合子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时候合适了,自然会输的。您不放心一位母亲照顾自己的孩子吗?"

唉,也是。

苏达克在心里叹了一声。他确实没有立场质疑百合子会怎么照顾德库斯——这世上没有谁比一位母亲更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孩子。可那罐血迟迟不输,这个细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混沌的意识边缘,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深究了。

抽血加上彻夜未眠,苏达克的身体更虚弱了。他用双爪撑着桌面才勉强起身——不,是一只爪子撑桌,另一只断爪还吊在胸前——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那面单面玻璃的墙。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那侧床上的患者。

他舍不得。

他们离得这样近,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可他们连一分钟的交谈都没有。德库斯被镇静药物压在沉睡里,而苏达克被困在这层玻璃的另一侧——德库斯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来过。

不会知道那句"朕做错了,原谅我"后面,还有没说完的话。

不会知道是谁亲自御马、放下身段、割让北境,只为了让最好的太医站在他的手术台前。

苏达克的爪心贴着冰凉的玻璃,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那些守在出口的侍卫,在他按下指印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让开了——看来这份协议,从一开始就是不签不可的。他们重新迅速地将苏达克护在中间,一路簇拥着,直到来到营地门口。


吴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老将军在那块高坡上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趟,嘴里那截雪茄被他咬得变了形。当他远远看见苏达克从营地里走出来时,那颗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

苏达克的脸色不算太好,苍白,眼里还挂着血丝。但比起出宫时那种紧绷到几乎要崩裂的焦虑,此刻他身上的颤抖和那种随时会失控的躁动——少了许多。像是某种压在心口的巨石,在见到德库斯还活着、在确认他被妥善照料之后,终于卸下了一部分。

苏达克没有回应吴承,只是缓缓地走着。

走着。

走着。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

他放松了很多——也许是太放松了。彻夜的疲惫、抽血的损耗、割地的屈辱、见到德库斯的冲击、压了一整天的情绪——所有这些东西在他踏出营地、确认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同时松开了它们一直紧紧攥着的弦。

苏达克只觉得身体发软。

下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上——

他全身没了力气。

没了支撑。

吴承眼疾手快地冲了上来。

苏达克整个身子倾倒到了吴承的身上,那具魁梧的白色躯体压下来的重量让老将军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快!来人——"

"太医呢!"

吴承的吼声在雨后清甜的丛林空气里炸开,惊飞了枝头几只栖息的鸟。那五位白狮亲卫瞬间合拢过来,营地里的喧哗、马匹的嘶鸣、奔跑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而在所有这些声音里——

苏达克——

没了意识。

一个温情的梦。

至少在最初的那一段里,它是温情的。

苏达克在练书法。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记忆,倒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另一条龙的故事。龙宫里有传讯的需要,那些悬于深海之上、隔着无数水压与暗流的宫殿之间,文字是最可靠的传递方式。所以龙宫里的每一条龙,从小就要练就一手出色的字体。软笔握在龙爪里,要写得铿锵有力,要在柔软的笔锋下藏住筋骨。

年幼的苏达克坐在一方巨大的玄石砚台前,一笔一画地临摹着。

那时候的他,剑法不够出色。

他不是天赋型的那一类。龙宫里总有那些一出生就锋芒毕露的天之骄子,而苏达克需要付出更多。但在更年轻的时候,他也成功过——他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一场比试里赢过,记得师长拍着他肩膀时那种带着赞许的力道,记得那种"我也可以"的、温热的笃定。

可苏达克渐渐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错误的认知。

他以为世界存在着某种"奖励的规律"。他以为只要坏的部分刚刚好——只要他堕落到某个临界点——好的部分就会作为某种平衡,自动地出现。他以为命运是一架天平,一端压得越低,另一端就会翘得越高。

所以他懈怠。

所以他放纵。

可那道好的光芒,却迟迟没有出现。

天平没有翻转。命运不是天平。当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堕落到了即将被逐出龙宫的边缘——龙宫不养废物,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苏达克终于开始奋起追赶。

但已经太晚了,而且——他遇到了古根。


古根的技巧相当出色。

在武术上,古根把苏达克打得鼻青脸肿。那条通体黝黑的龙,有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机械般精准的战斗节奏,每一爪每一击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而在书法上——

这是最让苏达克绝望的地方。

古根的字没有什么特色。没有飞扬的笔锋,没有奔放的气势,没有任何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个性。但那是相当标准的、相当规范的字——横平竖直,结构严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相比之下,苏达克的字——向往奔赴。

他的字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笔画总是带着一股向前冲、向上扬的劲头,像是不肯安分地待在格子里,总想挣脱出去奔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但在黄帝的眼里——

那简直就是废纸一张。

龙宫要的是规范,是稳定,是可以被信赖的、不会出错的传讯者与执行者。不是某条龙天马行空的"向往"。

有了古根,就不需要苏达克了。

这是一道残酷的二选一题目。在这道题里,苏达克必死无疑。规范的、可靠的、挑不出错的古根,和奔放的、堕落过的、字写得像废纸的苏达克——任何一个理性的统治者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除非——

苏达克能够破格。

除非他能证明,那种被龙宫视为"废纸"的东西——那种向往,那种奔赴,那种不肯安分——恰恰是某种龙宫所不具备的、独一无二的价值。

除非他能创建、统治、并管理好——一个国家。


于是他流浪到了南国的边疆。

带着一身被古根打出来的伤,带着那道"要么证明自己,要么去死"的命题,带着满腔无处安放的不甘。

在那场熊与狮的争斗里——他遇到了德库斯。

他看到了那副模样。

那是一头被命运反复碾压过、却依然没有倒下的巨狮。那种眼神,那种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那种粗糙之下藏着的某种东西——苏达克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他掩盖了自己的气息。

他借用了那副基因模板,幻化成了一头狮子——一头雪白的、魁梧的、与黝黑的古根截然相反的白狮。

然后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谋求生计。

谋求那个能让他破格、能让他活下去的——王座。


梦境流转。

他又在练字了。

龙爪纤细有力,握着那支软笔,在铺开的纸面上一笔一画地游走。他大汗淋漓——梦里的他不知为何总是大汗淋漓,墨水在笔尖凝聚、滴落、又被拉成一道流畅的线条。

古根靠近了他。

通体黝黑的鳞片,在龙宫昏暗的水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和苏达克那一身的色泽截然相反。

苏达克的眼里闪着杀意。

他没有抬头,没有停笔,表面上依然专注地写着那些"废纸"般的字。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悄悄地锁定在了这位不速之客身上——他能感觉到古根靠近时水流的细微变化,能听见对方鳞片摩擦时那种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古根出手——果真是快。

那只黝黑的龙爪几乎是凭空出现的,直直地朝着苏达克的后颈勾去——那是一个意图明确的擒拿,只要勾住后颈,苏达克就再无翻身的余地。

但苏达克猛地翻身。

他蓄势已久。在古根的龙爪即将触及后颈的最后一瞬,苏达克的身体以一种远超对方预判的速度旋转过来——他那只有力的爪,分毫不差地——抓住了古根的爪子。

两条龙的爪在半空中死死相扣。

但古根不是吃素的。

他在被抓住的瞬间,另一只爪猛地补上了一拳——

苏达克毫无防备。

那一拳的力气之大,直接将他从砚台前打得退后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笔架,墨汁溅了一地。

苏达克忍着剧痛——

一拳直击古根的脸。

但古根的反应快得可怕。他被抓住的那只爪迅速松开,顺着苏达克挥来的拳势——反手拧住了苏达克的拳头。

骨头的响声——清脆。

紧接着是又一记拳头的闷击,正中苏达克的腹部。

古根没能全身而退——苏达克方才那一击虽然被卸掉了大半,但终究还是擦到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但苏达克——

嘴角和身上的血丝历历在目。

更不用说站起来了。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冰凉的玄石地面,另一只被拧伤的爪垂在身侧,血从他的嘴角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散落的、写满了字的纸上,把那些"向往奔赴"的笔画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但他不服输。

他从来都不服输。

苏达克猛地换了一口气。

只等古根走近。

再近一点。

他的眼有些发糊了——疼痛和失血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虚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那种半跪的、看似已经放弃抵抗的姿态。

不管了。

再近一点。

就在古根踏入那个致命距离的瞬间——

苏达克的肌肉爆发出了一种诡异的怪力——

那是他这具龙躯里最深处、最不该被轻易动用的力量——他直直地撞上了古根。

一声骨头的撞响。

古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怪力撞得失去了平衡,整条黝黑的龙躯被苏达克压倒在地。

苏达克高举起拳头。

眼里满是血丝与愤怒。

他呲牙咧嘴,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所有被命运反复碾压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部凝聚在那只高举的拳头里——


黄帝来了。

苏达克这副丑陋的、失控的、浑身浴血呲牙咧嘴的模样,恰好落在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眼里。

黄帝想都没想。

给古根的——是轻罚。

给苏达克的——

差点就是抽筋。

那种刑罚的名字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一条龙不寒而栗。规范的古根犯了错,只是被轻轻地训诫;而堕落的、丑陋的、险些当众打死同门的苏达克,得到的却是几乎要被剥皮抽筋的——重惩。

天平,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它早就有了它的偏好。


苏达克——

聪明地——跑了。

他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刑罚之前,趁着混乱逃了出去。他在龙宫幽深的廊道里左顾右盼,身体里的本能驱使着他寻找每一个可能的出口、躲避每一道可能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就快要被发现了——

他转过头的瞬间——

猛然发现——

是等候多时的——黄帝。

那位至高的存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逃跑路线的尽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逃,早就知道他会从哪里逃,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苏达克——

吓死了。


他猛地——起身。


大汗淋漓。

是宽阔的寝宫。

是傍晚了。

很安静。

苏达克从那场延续了大半生的噩梦中惊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雪白的皮毛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玄石砚台,没有黝黑的古根,没有那位站在廊道尽头等候的黄帝。

只有他自己的寝宫。只有窗外那一片缓缓沉入暮色的天空。

南国的万家灯火,就在门外。

那些散落在城池各处的、属于寻常百姓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连成了一片温暖的、起伏的光海。那是他破格之后建立起来的国家。那是他用来向那架不公平的天平证明自己的——答案。

苏达克的呼吸,慢慢地放缓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狮爪。

那只完好的左爪,以及——那条吊在胸前的右爪。绷带的下面,断口处那种熟悉的、微微发痒的灼热感正在升起——右爪也快是熟悉的感觉了。再生的进程正在稳步推进,只等那层粉嫩的新肉上重新长出毛发,他就又会拥有一双完整的、有力的爪子。

他回不去了。

龙宫,黄帝,古根,那场二选一的命题——他早已被那个世界放逐。他没有了那具龙躯,被"古根"那个古老的存在或诅咒束缚在这副白狮的皮囊里,再也无法离开。

但他也——

根本不想回去。

回到那个把他的字斥为废纸的地方做什么?回到那架早就有了偏好的天平上去做什么?这里有万家灯火,有他亲手建立又亲手守护的疆土,有躺在边境营地里、为他喝下那瓶酒的德库斯,有那个敢把一杯酒泼在他脸上的舒云。

他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热水注入杯中,茉莉的香气随着白色的雾气一缕一缕地升腾起来。苏达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团袅袅上升的热气。

他的眼神——

有些虚焦。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在想那场刚刚醒来的梦。也许在想玻璃那侧再也无法交谈的德库斯。也许在想那张按了鲜红指印的、割让了北境的协议。也许在想他这大半生——从龙宫的废纸,到南国的暴君,一路走来究竟换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寝宫。

那团热气在他眼前慢慢消散,茶渐渐凉了。

而苏达克就那样坐着,坐在他亲手挣来的、却让他付出了一条手臂、一位挚友、一片疆土的——王座的余晖里。

很安静。

门外的万家灯火,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