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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樱与罪己

苏达克坐得极其别扭。 他从未跪坐过。 他这具借来的、属于变异白狮的庞大躯体——魁梧而高大——双腿盘在膝下时,根本无法以一种舒适的方式收纳。他的双膝局促地顶在紫檀长桌之下,粗壮的脚爪不得不交叠着死死压在自己的臀下,他的脊背被迫维持着一种微微前倾的姿态——只为了让头顶不至于撞上挂在亭中的那盏琉璃小灯。

他刚才从军备库出来——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只是冰冷地吩咐宫人,在御花园西北角的水榭里——准备一场——极简的茶席。 但宫人们战战兢兢在桌上摆下的——却不是茶。

舒云也是第一次见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跪坐。 她在水榭外的石阶下静静站了片刻——犹豫了一下——才被身侧的内侍轻声示意可以入席。她一向以为,苏达克这种规格的暴君雄狮——在私下场合永远都是慵懒地半倚着,或是居高临下地站着。她从未想过他会以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拘谨姿态——把自己生生折叠在一张矮桌之后。 那看起来—— 极不舒服。 那看起来—— 也根本不像他。

紫檀长桌上—— 摆着几瓶——清亮如琥珀色的液体。 那是宫廷酒库中封存多年的——南国老烧。瓶身是无色的水晶玻璃,里面的液体在亭外漏下来的阳光中,泛着一种近乎蜜蜡般的——温暖而危险的琥珀色。瓶塞已经被人提前拔开了——空气中——一丝丝苦涩的、属于陈年烈酒独有的辛辣香气——正从瓶口悄悄地——逸散出来。 那种苦涩——绝不难闻。 而是一种成熟到了极致的、带着橡木桶底蕴的、纯粹属于“时间”本身的——醇厚气味。

往水榭外望去—— 樱花——开得极其惨烈。 御花园西北角的这片樱花林——是苏达克登基之后命人补植的。当时的工匠在所有的品种中,挑选了花期最短、花色最浓、花瓣最大的“重瓣红霞”。那是一种近乎不顾后代繁衍、只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孤注一掷押在那十几天盛花期的——极致疯狂的品种。

今天—— 恰好——是它们盛开到最顶峰的那一天。 整片樱花林像是一团团燃烧着的、粉红色的、几乎要把黑色树干都彻底吞没的——火焰。枝头沉甸甸地坠满了花朵,每一朵花都开到了极限的边缘,花瓣向外肆意翻卷着——露出花蕊深处那一点点近乎血红的——凄艳色泽。

今天—— 阳光——其实正好。 那是战后第三日。南国上空那场连绵了一周的硝烟与阴霾,在昨夜被一阵北风彻底吹散。今天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从那种透明之中倾泻而下,温度恰到好处——既不灼热——也不寒凉。 战后的南国都城——正在猛烈地——复苏。 百废待兴。城内的焦黑瓦砾正在被一车一车地清理;被烧毁的城门正在被新的巨木和生铁重新加固;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人的百姓,正在排队领取朝廷下发的抚恤。

而在养心殿广场西侧的空地上—— 一座宏伟的纪念碑,正在如火如荼地——拔地生长。 那是苏达克下令,为这场守城战中阵亡的将士——以及——一位“暂未确认下落的南国总督”——所立的——共同纪念碑。 碑身已经立起了大半。石匠们正在洁白的碑面上一刀一刀地——錾刻着亡者的名字—— 那座碑—— 从这片繁花似锦的樱花林望过去—— 恰好—— 能露出半截——尚未完工的——惨白尖顶。

时不时掠过的微风—— 扰乱了——徐徐飘下的——花阵。 那些已经开到极限、即将凋零的重瓣红霞——在每一阵风掠过时——就有成百上千片花瓣同时——从枝头决绝地脱离。它们在空气中——以一种缓慢得近乎死亡舞蹈的姿态——凄美地飘旋而下—— 风也让这场——花落——更壮观了些。 整片御花园西北角的空气中——此刻都漂浮着无数片粉红色的——碎花。它们落在水榭的青瓦上——落在紫檀长桌的桌沿上——落在苏达克金灿龙袍的宽阔肩头上——落在舒云对面那把空椅的——靠背上。 像是一场—— 盛大、凄美、而又鸦雀无声的——终极葬礼。

🥃 绝望的琥珀

苏达克的左爪—— 紧紧抓着那只精致的——水晶玻璃杯。 那只杯子是宫廷御造作坊的最高规格之作。杯身上雕琢了极其精细的、属于南国皇室特色的——龙鳞暗纹。每一片鳞片之间都用极细的金丝镶嵌过,杯口处还点缀着几朵微缩的冰种樱花花瓣——满满的——都是顶级工匠的——得意与谄媚。

但苏达克—— 此刻——根本无心欣赏这只绝美的杯子。 他的左爪(他现在唯一还能用的那只)紧紧地、几乎用上了骨骼深处全部力气地——死死攥着那只玻璃杯。 脆弱的杯壁在他的掌心中,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像是即将彻底开裂的——痛苦细响。

他——还是忘不了—— 那本——军备库的出库记录。

那本记载了三日之前、养心殿决斗清晨的——所有军备调用记录的——黑色册簿。 苏达克清楚地记得,自己翻开它时——他这只唯一还能用的左爪——竟然颤抖得连薄薄的页角都没法抓稳。

军备库统领的字迹——清晰、工整、毫无篡改的痕迹。 那一日——清晨四时三刻。 一头深棕色的雄狮——以“南国总督”的名义——亲自领走了一套——黑色重甲——一面铸铁巨盾——以及一柄——黑铁巨斧。 签名处—— 赫然是德库斯本人那道粗犷而独特、指节微断的——爪印。 那个印记——苏达克自己亲手批阅、比对过无数次——他死都不可能认错。

是真的。 那个如战神般冲进殿内救他的——就是德库斯。 德库斯在被他亲手当众收回虎符、亲手狠狠掌掴、亲手踹翻在大理石地面上旧伤崩裂的——几个时辰之后。 亲自—— 拖着重伤之躯去军备库—— 调出了——那套重甲——那面巨盾——那柄巨斧—— 然后——披甲——执斧——为他这个暴君——而来。

苏达克—— 在军备库里当场—— 撕碎了——那份记录。

他将那本厚重的、用上等羊皮纸死死装订的、记载了整个南国军备调度命脉的——黑色册簿。 从军备库的桌案上——一把抓了起来——嘶啦一声撕开。一页、一页地——疯狂撕碎。直到那本象征着军权的册簿,在他唯一的左爪中变成了——一堆漫天飘散着墨香的——废纸。

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交织的眼神——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疯狂地逆流起来。 他砸东——捶西—— 军备库里那些精心摆放的、记录着南国所有军事资产的——百年木匣。被他像疯子一样一只一只地——掀翻在地。里面的羊皮纸卷散落了一地。那些靠墙摆放的、代表着南国冷兵器顶峰技术的——示范武器架——被他用左爪和仅剩的肩膀,一架、一架地——野蛮撞翻。 刀剑碰撞的悲鸣声——铜匣翻倒的巨响声——羊皮卷被狠狠踩破的撕裂声—— 在那间幽暗封闭的军备库内—— 混成了一片—— 属于一头陷入终极绝望的帝王的—— 混乱崩溃乐章。

在满地的狼藉里—— 埋葬了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苏达克最终—— 脱力地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他唯一的左爪在地砖上虚弱地滑了一下——他的整具高大躯体,重重地——栽倒在那一地的碎纸和翻倒的木匣残骸之中。 他的獠牙——就那样——颓然地裸露着—— 垂在嘴边的——一丝晶莹的口水——无意识地晃荡着—— 那是他——做不到吞咽——做不到合嘴——做不到任何“维持帝王仪态”的动作的——极度创伤状态—— 他—— 接受不了。

但他没能在那个烂泥般的状态下停留太久。 他匆匆地——极其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的左爪死死撑着地面,他的脚爪在那堆碎纸之中毫无章法地乱踩。他几乎是踉跄地、逃命般地——冲到了军备库门口的位置。 那里—— 死死守门的两名白狮亲卫—— 在听到军备库内部如同地震般的混乱声响之后——已经拔出了半截刀,做好了应对刺客的准备。但他们没有进入,因为苏达克在进入之前——下达了绝对的死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越雷池一步。

苏达克—— 冲到了门口。 他那只苍白的左爪,一把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名白狮亲卫的——银色肩甲。

“你——是这里最好的将士吗——” 他的声音—— 颤抖、急促、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你的——刀——呢——!” “把你的刀——拔出来——!”

那名白狮亲卫—— 彻底愣住了。 他跟随陛下南征北战,从未见过苏达克这副神魂俱裂的模样。他训练有素地后退了半步,双爪本能地按在了刀柄上,但他不敢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苏达克到底在要求什么。 苏达克的脸上—— 满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冲动。 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金黄竖瞳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活物身上见过的、近乎走火入魔的——死志。

“往这刺——!” 苏达克的左爪—— 用力地、毫无防御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心脏处—— “杀了——朕——!!!”

那名白狮亲卫—— 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了数步。 “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浓烈的惊慌,他下意识地将爪子像触电般从刀柄上松开——高举双手,表明自己绝无弑君的意图—— “陛下——请您——请您息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本能地——后退、后退、再后退——

但苏达克—— 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他的力气——在疯狂中大得惊人。 他唯一的左爪——一把死死抓住了那名亲卫腰间的刀柄——他要自己动手——把那把寒光闪闪的御林军佩刀——从那名亲卫的刀鞘中——强行拔出来!

周围几位赶来支援的白狮亲卫—— 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极其恐怖。 他们一拥而上地冲了过来—— 为了防止苏达克——引刀自刎—— 他们——只能拼着掉脑袋的死罪——把苏达克——强行架住、支起来——

那是一场极其混乱、毫无尊严可言的——君臣拉扯。 苏达克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剧烈地挣扎着——他单臂的力气甚至大到了四五名顶尖白狮亲卫一时间都几乎按不住的程度。 最终—— 在一阵混乱的肢体撞击中——苏达克的后脑勺——重重地撞上了军备库门口那极其坚硬的——青石墙壁—— 眼前一黑。 将将晕了过去。

他不太记得了。 可能是——在极度的混乱中,哪个急中生智的亲卫顺势——给了自己后脑勺——或者是——下颚——一记手刀—— 让他能彻底——失去狂暴的意识—— 避免他在清醒的状态下——继续做出那种——会让整个南国分崩离析、让所有亲卫满门抄斩的——绝路选择。

苏达克再次睁开眼—— 就是在御花园的这座水榭里。 他的后脑勺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 惊醒的烈酒

此刻—— 他坐在水榭里。 极其别扭地跪坐着。 他的左爪——紧紧抓着那只——雕刻着龙鳞的精致玻璃杯。 他死寂地看着杯里——那汪琥珀色的、浓烈的——老烧。 他的呼吸——在那汪酒的液面上——投下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迷茫的——白雾。

他—— 痛苦地合上了眼。

然后。 他猛地—— 抡起左爪—— 狠狠锤了一拳——紫檀木桌子。

砰——! 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长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如铁锤重击般的——悲鸣。 它——极其争气地——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拳,没有断裂。 桌面上的几只酒杯,随着那一拳的恐怖震动——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杯中那如血般琥珀色的液体,在表面激荡出一圈圈细小的、却极其急促的——同心波。

“你——会喝酒吗——” 苏达克的声音。 有些——沙哑的颤抖。 那绝不是平日里他在朝堂上那种低沉而充满生杀大权的压迫语调。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被某种他自己死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彻底磨损过的——凄凉。

舒云—— 急忙——上前。 她原本是在水榭外的小石阶下——按照极其森严的宫规——保持着一段恭敬且安全的距离。但当她听到苏达克这句话、听到那声音里的脆弱时—— 她的脚步。 立刻——动了。 她的步子——尽量快了一些,带起了一阵微风——但又极其克制地不敢快到失去后宫之主的仪态。 她绕过那张被苏达克锤得发震的长桌。在苏达克对面的、空着的那把紫檀矮椅上——端庄地跪坐了下来。

苏达克。 从来——不曾——仔细地——看过她。 他平日里看舒云——眼底总是带着一种“朕知道你在那里、你的心机朕都懂、但朕不需要仔细看你”的——高傲疏离。

但此刻。 他缓缓抬起头。 极其仔细地—— 死死盯着—— 眼前—— 这头紫衣母狮。

他看到她那极其精致的耳尖,在亭外漏下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极其微弱、柔和的——金色绒毛。 他看到她眼角处,那条因为方才极度担忧急步赶来,而微微泛红的——细小血丝。 他看到她那件深紫色对襟长袍领口处——一颗微小的、镶嵌着圆润南珠的——精致盘扣。 他看到她唇线那种被她自己长年累月刻意控制过的、既不张扬也不收敛的——得体微弯。 他甚至看到她锁骨下方——那一小块在严丝合缝的朝服下若隐若现的、属于一位成熟母狮独有的——极其温柔的——皮毛纹路。

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抛开所有的权谋与算计。 看着——她。

“把朕——” 他的声音。 干涩得如同吞下了一把黄沙—— “灌醉。”

舒云。 缓缓—— 伸出了手,抱住了——杯子。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双爪——同时握住那只玻璃杯的杯身。指尖在杯壁那冰冷的龙鳞纹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一下。 她的眼睛。 没有抬起来去直视龙颜。 她只是将那只盛满烈酒的杯子——从苏达克那僵硬的爪中——极其小心地——接了过去。

苏达克。 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将那张已经因为内心的剧烈起伏而微微痉挛颤抖的——苍白脸庞——向前倾了一些。 他要将。 那杯足以降服猛兽的烈酒。 一饮。 而。 尽。 他要让自己在这片花葬的香气里,彻底溺死。

但。 舒云。 并没有将杯子——如一个温顺的妃子般递到他的嘴边。

她。 手腕猛地一翻。 直直地。 将——那杯极烈的琥珀色老烧。 狠狠泼到了——苏达克的——脸上!

哗——!

那汪琥珀色的、极其苦涩的、带着极高酒精度数的陈年烈酒。 像一道冰冷的瀑布。 从苏达克的额头—— 极其粗暴地倾泻而下! 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过他紧闭的眼睑——绕过他的鼻翼——刺痛地浸入他的唇缝——再一路从他的下颌——滴滴答答地坠落到他那件至高无上的金灿龙袍的——前襟之上!

他的脸上。 满是——刺鼻的酒水。 那些酒——洒了他的——大半个上身。 金灿龙袍那名贵的金线,在烈酒的强力浸润下——立刻散发出一种比方才更浓郁的、带着刺鼻发酵感的——沉闷苦香。

整片幽静的水榭。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酒气。 瞬间。 充满。

苏达克。 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还死死闭着。 他的睫毛上——挂着几滴琥珀色的、刺目的——酒液。 那几滴酒液——顺着睫毛弯曲的弧度——一颗、一颗地——滚落。像极了琥珀色的眼泪。

舒云。 缓缓直起了身子。 她那双端庄跪坐着的腿爪——此刻在华丽的地板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的脊背。 挺得像一杆标枪般——笔直。

“你——现在的样子——根本不像个——帝王。” 她的声音。 不大。 但。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陛下——恕臣妾——大逆不道、鲁莽行事——” 她的喉咙——明显害怕地颤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让自己的声线——有一丝一毫的崩溃—— “但——南国现在——最需要的——是复兴。” “酒。帮不上您的忙。”

说完。 她极其从容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带着淡淡熏香的——丝绸毛巾。 双爪。极其恭敬地。 奉到满脸酒水的苏达克——面前。

⚡ 暴君的反扑

苏达克。 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黄竖瞳里——刚才那些绝望燃烧着的、属于懦弱自我毁灭的——疯狂。 在被这一杯极其刺骨、泼脸的烈酒——狠狠浇了一记之后。 瞬间。 凝固成了实质的——暴虐。

他根本没有接那条毛巾。 他唯一的左爪。 猛地。 带起一阵罡风。 将——舒云奉上的那条毛巾—— 狠狠打开! 雪白的毛巾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到了水榭的一旁——孤零零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 如狂兽般,扑了上来。

那是一头重伤的白狮,在情绪底线被彻底击穿、理智完全失控的瞬间——做出的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本能的——击杀姿态! 苏达克的整具魁梧躯体——以一种舒云肉眼完全无法预判的恐怖速度——从他跪坐的位置——直接——像炮弹般猛地——冲了过来!

他的左臂——粗暴地撞开了那张原本横在他与舒云之间的——紫檀长桌。 桌上的几只水晶玻璃杯——叮叮当当地——被巨力震飞! 一只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粉碎声;一只滚到了水榭的木栏边缘;还有一只,直接被狂暴的气流甩到了水榭外的小石阶下,摔得粉碎。

苏达克的整个如山岳般魁梧的身躯。 直接。 毫无怜悯地——压向了舒云!

舒云。 在那一刻。生死本能让她——拼命后退。 她的脊背——重重地撞在了水榭的——门轨上。 那是水榭内部与外面露天廊道交接处的——坚硬木质门轨。 舒云的整具娇小的、穿着紫袍的躯体——被苏达克那只粗壮如铁的左爪——死死地按在了——地板与外廊的——交界处。退无可退。

苏达克的脸。 距离舒云。不到半寸。

他那因为狂怒而呲牙咧嘴的面孔,那双金黄竖瞳里那种近乎彻底失控的、被烈酒和极度悲恸共同点燃的——毁灭疯狂。他那粗重的呼吸喷打在舒云脸上的、混合着刺鼻酒气和某种属于雄狮特有的、滚烫而极具侵略性的——死亡气息。 让舒云。 怕到了——灵魂战栗的极点。

她的爪子。 死死扣着地板,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眶。 在那一极度濒死的刹那,终于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锁骨下方的颈动脉——正以一种自己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恐怖频率——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但。 她死死咬着牙。 没有。闭上眼。 她迎着那双仿佛要吃人的金瞳。直视着暴君的狂怒。

“你——想——死吗——!” 苏达克的声音。 带着实质的杀气,从他彻底咧开的森白獠牙之间——极其残忍地挤出。 “朕——现在——就能——成全你——!”

舒云。 在巨力的压迫下,试图开口。 她的声音中——夹着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明显的——极度害怕。那种害怕,在第一个字出口时就已经发着颤露出了端倪。 但她。 依然。 试着。强硬到底。

“如果——” 她的喉咙在剧烈颤抖,胸腔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依然将那个字——拼尽全力平稳地——发出。 “——如果臣妾的死……能让——南国的君主——彻底清醒——” “舒云——无所谓。”

苏达克。 暴怒的身躯,微微僵了一下。 那双死死逼近她面颊的金黄竖瞳——在听到这句视死如归的话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般的——动摇。 但他那被悲恸烧毁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左爪依然如铁钳般,死死地按着舒云脆弱的肩膀。

舒云。 极其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 她以一种极快的、不给自己留后路的语速——继续——死命说下去。 “今天——早上——” “北部边境的——残余杂兵——突然请求——递交谈和书——” “臣妾——斗胆猜——筹码是——德库斯。”

德库斯。

这三个字。 像一道。 能劈开混沌的、瞬间斩入苏达克意识最深处的——九天惊雷!

他死死按在舒云肩上的巨大左爪。 彻底。 僵住了。

“北国的——医疗条件——极其不到位。他们处理不了他的变异伤势——” 舒云趁热打铁,依然一字一句地——直击要害地说下去。尽管她的声音此刻,已经因为剧烈的恐惧和喉咙被压迫而略微沙哑。 “陛下——愿意——为了这等国之琐事——分一些——救人的心思吗?”

⚓ 重新扣上的盘扣

苏达克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 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恢复——了——清明。

那种疯狂燃烧着的、属于一头被极致的悲恸和愤怒共同吞噬的失智野兽的——毁灭之光。 一点、一点地。 如退潮的海水般,从他的瞳孔深处——迅速褪去。

他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 看着自己那被金灿龙袍包裹的、此刻正极其暴虐地、死死按在舒云娇弱肩头的——左爪。 他看到了那只恐怖巨爪下,舒云那被压得已经开始泛出淤紫的——雪白锁骨。 他看到了舒云那双,虽然拼死紧紧盯着他、却已经因为压抑过久的极度恐惧,而开始生理性失焦、盈满泪水的——漂亮眼睛。 他看到了舒云那件原本端庄的深紫色对襟长袍,领口处那颗镶嵌着珍珠的精致盘扣——已经被他的暴力拉扯带得——几近崩断、严重歪斜。

他。 极其缓慢地。 起了身。

他的左爪从舒云被捏紫的肩头——一寸、一寸地——触电般抽离。 他那极具压迫感的魁梧躯体,从舒云上方——一寸、一寸地——颓然后退。

最终。 他重新退回了水榭中央。退回了他原本拘谨跪坐的那个位置。 他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灿龙袍,此刻胸前已经被烈酒浸湿了大半,斑驳不堪。袍角上还狼狈地沾着方才扑过去时蹭到的、属于地板的泥土与灰尘。

他。 深深地、颓丧地。 低下了头。

自己。 刚刚失控做的这些事情。 只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极度后悔。

那是一种。 比方才在军备库里像个疯子一样撕碎记录、摇尾乞怜般要求亲卫“杀了朕”时——还要更深的、更刺痛自尊的——后悔。

因为这一次。他差点亲手扼杀的、伤害的。 是一位。哪怕拼着性命不要,也真心想要把他从万劫不复的绝望泥潭中——生生拉出来的——母狮。 是一位。 在满朝文武、所有亲卫都不敢说半句逆耳真话的危亡时刻。 唯一。 敢。 把——那杯刺骨的烈酒——毫不留情地泼在他暴君脸上的——南国主母。

但。 他。 极其庆幸。 自己。 听到了那个名字,停得。 足够及时。

舒云。 极其缓慢地。 从地板与外廊的交界处——扶着木框,爬了起来。 她的双爪——还在因为恐惧后遗症而剧烈颤抖。她领口那颗珍贵的盘扣已经歪了。她那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着皇家威仪的深色鬃毛,此刻有几缕——极其狼狈地散落在白皙的颈侧。

但她。 没有逃。 她也没有半句委屈的指责。 她甚至——强忍着眼眶的水汽——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 极其得体地、默默地。 抬起颤抖的爪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对襟长袍。 将那颗被扯得歪斜的珍珠盘扣——重新。一丝不苟地——扣上。 将散落在脸颊和颈侧的鬃毛——轻轻拢回了耳后。

然后。 她重新迈着极其平稳的步伐。 跪坐回了——苏达克对面,那把紫檀矮椅之上。 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暴风骤雨——根本从未发生过。

她重新。 将——那个端庄、顺从而又极其坚韧的——奉献毛巾的姿态。 拿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 她从冰冷的地板上,轻轻捡起了那条被苏达克方才狂暴打飞的雪白毛巾。 慢慢地、用微微颤抖的爪尖——一点一点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然后。 将那条干干净净的毛巾。 再一次。 无比平稳地。 奉到了——依然低着头的。 苏达克—— 面前。

水榭外。 红霞樱花。 依然。 落得极其惨烈、绝美。

那场属于“南国劫后复兴”的盛大花葬——还在他们头顶的屋檐上——无声地——继续着。

而水榭里。 两位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私密、极其凶险、属于内心彻底崩塌与艰难重建的——风暴洗礼的——南国最高权力者。

终于。 在彼此长久沉默的注视中。 慢慢地。 将彼此那剧烈起伏的、带着劫后余生心悸的呼吸。 重新。 调整回。 了。 可以继续执掌这个帝国的—— 正常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