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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烧尽了最后一丝光亮。

天边那点残红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只剩下冷清的月光,从帐篷顶端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做着最后的支撑——惨白,微弱,照在那张手术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德库斯已经一动不动地躺了四天。

四天了。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可那是唯一的生命迹象。除此之外,他没有睁过眼,没有动过一根指头,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那些粉碎性的骨折正在木夹板的固定下缓慢地愈合,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结痂——但他始终没有醒。

百合子坐在一旁。

她已经无心理事了。

那张平日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疲惫与忧惧反复磨损过的——空。北境的推进很快,那份割地协议正在顺利地落实,整片北地的疆土正一寸一寸地纳入她的掌控——无疑,她是这桩交易里最大的功臣。

但泰克已经不高兴了。

尤其是在他知晓了百合子的那个决定——把那头怪物的血,输进德库斯的体内之后。


泰克又找来了。

咚。咚。咚。

木门厚实而闷沉的响声。

百合子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了——那种沉重而散漫的步态,她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她微微转了转头。

"换班了。"泰克的声音不大,"现在外面,没其他老虎狮子。"

他刻意支开了所有人。

泰克静静地走进来,拎了一只木凳,走向百合子,把凳子摆在了她的身旁。但他没急着坐下去。

"为什么给他输那头怪物的血。"他低声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百合子瞥了他一眼。

"我——别无他法。他伤得太重。"

她看了一眼手术台旁那只已经被抽空的玻璃罐。

"这也是他交代的。"她的声音很轻,"这是北境的条件。"

泰克的语气放狠了几分:"他已经用了太多资源。放在其他成员身上,这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吸了口气。

"更何况——你,还给他输那该死的血。"

"我说了,没有办法。"百合子的语气很冷。

泰克的声音放大了些:"他身体里流淌的,是那头怪物的血!那头白狮的血!"

百合子这才真正看向泰克。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直直地撞进了泰克内心最深处。

"我必须救他。"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死掉。"

泰克咽了口唾沫。

他的声音更大了:"你已经疯了。花了多少耗材,多少弟兄为他忙上忙下——而且这么多天过去了,他醒了吗?他动了哪怕一下吗!"

百合子没有回答。

"要是拿这些资源和时间去挑乱,"泰克逼近一步,"我们在南国的地盘,不知道大多少!"

"我的事情,由不得你管。"百合子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做好你分内的事,泰克。"

泰克抿紧了嘴。


他抄起了那只空玻璃罐。

"你神志不清了,首领。"他盯着那只罐子,胸膛起伏着,"我不能让他消耗这么多东西——更不能让另一头怪物,醒来。"

啪——!

玻璃罐在百合子的头顶碎裂开来。

百合子只觉得脑中一阵昏沉。

她是老虎,体型并不比泰克差多少——可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太狠。鲜血顺着她的头顶蜿蜒而下,散落在她的脸颊、她的鬃毛、她那件素色的袈裟上。

但她没有倒下。

没等泰克再次出手,百合子便冲了上去——

可泰克的力量,终究是野蛮的。

他一把按住百合子,借着那股蛮力,直直地往地上砸去。百合子的脑袋撞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更昏了,视线开始迷离、重影。泰克揪着她,把她的后背在地上来回地撞着——这家伙几乎是在下死手。

百合子挣扎着,但每一次抬头都换来更猛的一下撞击。她的视野一片模糊,意识在剧痛中一阵一阵地涣散。

泰克喘着粗气。

终于,他站起身来。

他俯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握在那只粗壮的爪中——然后,转头望向了手术台上。

望向了那个一动不动躺了四天的——德库斯。

他准备动手了。

德库斯早就醒了。

不是刚刚,不是泰克闯进来的那一刻——是更早。

所有的对话,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响,他都听见了。泰克那句"换班了,外面没其他老虎狮子",那句"他身体里流淌的是那头怪物的血",那句"我不能让另一头怪物醒来"——一字不漏,全都灌进了他的耳朵里。还有母亲的声音,那句"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死掉"。

他只是没有睁眼。

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不知道那些粉碎的骨头能不能撑住一次发力,不知道自己这具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躯体还剩下几分力气。所以他一直闭着眼,听着,忍着,盘算着——就差咧开嘴笑了。

直到那只玻璃罐在母亲头顶碎裂的声音传来。

直到泰克把母亲按在地上来回撞击的闷响传来。

直到他听见泰克站起身、拾起玻璃碎片、转向自己的脚步声。

泰克的爪子高高举起,那片锋利的玻璃就要扎下——

百合子在地上死死抓着泰克的腿。

就在这一刹那——

德库斯的爪子,骤然握成了拳。

那只本应一动不动的右爪,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手术台上挥出,直直砸进了泰克的腹部。

砰——

泰克连一声痛呼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德库斯猛地纵身跃下手术台,一把扣住了泰克的脖子。他眼里布满的血丝,让他此刻看上去越发地——像一头怪物。

泰克本要挥向德库斯脖颈的那只爪子,瞬间没了力气。他被那只钳住脖颈的爪子勒得喘不上气,本能地抓挠着德库斯的手腕——可德库斯的力道纹丝不动。

泰克借机下身发力,一膝狠狠揣进了德库斯的胯下。

德库斯吃痛,钳着泰克脖子的爪子一松。

泰克趁势一把扯开那只爪子,德库斯失去重心,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泰克突然抽身,借着这个机会就要完成一次翻转、反客为主——

但德库斯那恐怖的肢体控制力,再一次显现了出来。

下坠之中,他的左爪硬生生按住了泰克。

泰克那张本要咬向德库斯脖颈的血盆大口,此刻只能咬住了德库斯的左爪。

獠牙深深陷进皮肉,德库斯疼得呜呜直叫。可越是吃痛,他身上那股蛮劲就越大——他探出还能动的右爪,五指扣进泰克的上下颌,活生生地,把那张巨口——掰开了。

趁着这个空当,德库斯朝泰克嘴里吐了一口唾沫。

泰克猛地后退。

他盯着德库斯,一边退,一边把嘴里的唾液连着血沫,一口一口地往外吐。


交班的士兵终于赶了进来。

他们撞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首领泰克狼狈地退在一旁,浑身是伤;那头本该奄奄一息的怪物站在帐篷中央,眼里全是血丝,左爪鲜血淋漓;首领的医者百合子倒在地上,头破血流。

泰克歇斯底里地吼着:"把他们抓起来!这头怪物——发疯了!"

士兵们愣在原地。

他们看看泰克,又看看德库斯,再看看地上的百合子,一时间分不清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他们抓起来!"泰克又吼了一遍。

无论如何——这片领地,是泰克的。

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吃着泰克的饭、听着泰克的令。哪怕心里存着疑惑,哪怕隐约觉得不对,他们也只能说服自己:是德库斯做了这些事。是这头刚醒来的怪物,打伤了首领,打伤了医者。

百合子撑着地面,头顶的血还在往下淌。她看着这一幕,却只能——忍着。

她比谁都清楚,在泰克的地盘上,此刻任何争辩都是徒劳的。她若再开口,只会把儿子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德库斯没有抵抗。

他垂下了那只还能动的右爪,任由士兵们围上来。

他不想再惹事了。

更何况——他的左爪此刻红肿发热,被泰克的獠牙咬得正汩汩地往外流血。他这具刚从崖底捡回来的身体,还远没到能再打一场的地步。

德库斯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血的泰克身上。

他迟早,会杀掉泰克的。

但不是今天。

泰克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德库斯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几下钝击,一口唾沫,仅此而已。可他嘴里还残留着那头怪物的血,和那口恶心的、黏腻的唾液,混在一起,腥得他反胃。

他走到营地外,就着一桶冷水,来来回回地漱口。

吐掉,再含一口,再吐掉。直到嘴里那股味道淡得差不多了,他才直起身,顺手打理了一下凌乱的着装,又捧起水,洗了把脸。

他望着漫天的繁星。

晚风拂过,吹散了脸上那层薄薄的水膜,一丝丝凉意顺着皮毛渗进来。他站在那里,任由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些。

百合子没有被抓走。

她没有理由被抓走——她是医者,是首领,是这片营地里地位仅次于泰克的人。而泰克……泰克也没有那个能力把她抓走。他可以煽动士兵抓走一头"发疯的怪物",但他没法对百合子这样的人下令。那道命令一旦出口,这片营地的人心就散了。

泰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那只刚刚握过玻璃碎片、刚刚把百合子按在地上撞击的爪子——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拂去脸上的水滴,扯过衣角擦了擦鬃毛。

不。

我这是为了边军。

泰克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那头怪物消耗了太多资源,占用了太多本可以用来扩张地盘的人力和时间。他做的,是一个首领该做的取舍。他是对的。

——可那满头是血的百合子,还在手术室里躺着。


泰克鼓起勇气,掀开了手术室的门帘。

"首领……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动。

一名年轻的母狮医者回答得很快:"首领应该是被钝器击中晕过去的。从外表看,伤口不算严重,或许很快就会醒来。"

她们的动作很麻利,正在为百合子清理头顶的伤口,包扎,擦拭。

泰克的眼神愣了一会儿。

"照看……就由我来吧。"他开口道,"你们忙完了,就快去休息。"

狮子和老虎们点了点头,陆续走出了手术室。

帐篷里,渐渐只剩下泰克一个,和躺在手术台上的百合子。


泰克看着百合子。

他舔了舔嘴唇,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那只碎裂的玻璃罐,那几下狠厉的撞击,那把差点扎向德库斯的利刃。他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想要逃离百合子的脸,却又一次次地被拉回来。

一个恶毒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

把她杀了吧。

留着,多少是个麻烦。她醒过来会指认他,会知道是他动的手,会……

泰克的爪子,又一次拾起了地上那把玻璃碎片。

他举着那片利刃,思绪万千。

百合子是怎么收养他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头在荒野里几乎要饿死的、被同类抛弃的幼狮,被这位虎母捡了回去。是她照顾他,喂他,替他疗伤;是她培养他,教他规矩,教他生存,把一头野狼般的弃儿一点一点拉扯成今天这片营地的首领。

而此刻,他举着玻璃片,站在她的床前——

自己简直就像那头怪物。

冷漠。杀人如麻。

泰克打了个哆嗦。


"将军!"

一名匆忙赶回来的母狮医者掀帘而入,把泰克吓了一跳——手中的玻璃片"啪"地砸落在地。

"我忘记给您拿药了,"那母狮喘着气,"这个,每两个时辰要上一次。"

她那双纯真的眼睛望着泰克,只让泰克更加慌张。

"我——我在收拾呢。"

泰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得解释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是一团乱麻。真是嘴拙。

母狮点了点头,脸上漾开一个淡淡的、试图抹平一切尴尬的微笑:"我来吧。您别伤着手了。"

泰克被她不动声色地支到了一旁。

他站在帐篷的角落里,看着那位年轻的医者俯身为百合子上药。

他怕百合子突然醒来,当着这母狮的面指认他。

他更怕——自己一时冲动,再伤害一位无辜的成员。

不。

我该停手了。

泰克彻底打住了那个念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爪子,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夜风又一次扑面而来。

满天的繁星依旧悬在头顶,冷冷地,一言不发地,照着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风暴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