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的眼里,许久没有这份凶狠与冷冽了。
那是一种被她在揽月阁的甜美与柔顺之下藏了太久的东西——锋利、果决、不容置疑。她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之上,今天没有穿那些柔软华丽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朝服,鬃毛束得一丝不苟。
苏达克不在。
他昏迷着,被太医日夜守着,生死虽无大碍,但醒转的时间无人能定。而朝堂不能没有主心骨——尤其是在这个战后百废待兴、北境刚刚割让、人心浮动的当口。
舒云必须要做些什么。
"陛下专心修养。"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窃窃私语,"无论轻重,无论职级,凡是宫事——必经舒云之手。"
她试着立威。
但台下的群臣——就要笑出来了。
"哈哈哈——"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雄狮第一个没忍住,他半倚在自己的位置上,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诮:"你一个女子,哪能扛起治国的重担?回去涂你那胭脂,抹你那精油吧!什么时候——南国的王座是谁都能掺一脚的!"
大家紧随其后。
接连的附和声像潮水一样从群臣的列中涌起来——有压低声音的嗤笑,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有几位老臣甚至摇着头交换起了眼神,仿佛在看一出不自量力的闹剧。
舒云没有立刻反驳。
她酝酿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轻视的脸,把每一个出过声的、附和过的、嗤笑过的——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然后——
"肃静!"
那两个字像一记惊雷砸在大殿的穹顶上,所有的笑声、议论声、窃语声在一瞬间齐齐截断。
"夏大人。"
舒云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最先发笑的青袍雄狮身上,声音冷得像北地的寒霜:"你是不满意后宫封给你的那个丫鬟吗?"
夏大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南国开战,时至今日——"舒云一字一句地碾过去,"你出过一份力,一支兵吗?"
她没有给对方喘息的余地,目光转向另一侧的一名肥硕雄狮:"至于洪大人——南国的器具库,缺的页,失的件,是都被你吃了吗?借据不断,连吃带拿的事,你做着不脸红吗?"
洪大人的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座大殿——
死一般地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附和讥笑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都垂下了头,谁也不敢与舒云那双锐利的眼睛对视。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前这位"只会涂胭脂抹精油的女子",在揽月阁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盘踞多年,她掌握的,远不止那点闺中之事。
"舒云坐镇后宫多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冰冷的从容,"多少纠葛,多少暗度陈仓——需要我一条一条,说给你们听吗?"
无人应答。
无人敢应答。
"今天。"舒云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升显位,励相臣!"
她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然后转向殿外侍立的内监:
"上朝。"
群臣百官虽有不快,但还是老实地坐回了位置。
那种不快是被强行压下去的——舒云方才那几句话像几把精准的刀子,把那几个跳得最高的人钉在了原地,剩下的人就算心里再不服,也没人敢做下一个被点名的对象。一时间,整座养心殿里只剩下衣袍摩擦和呼吸的声音。
侍立在殿侧的白狮亲卫们,也没有介意舒云这个"临时皇帝"。
他们是苏达克的人,只听苏达克的命令。但苏达克昏迷之前并未留下"不许舒云理政"的旨意,而舒云方才镇住全场的手段,也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禁卫在心里悄悄高看了她一眼。
但是——
人群中,还是有一个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但——您能给批的,皇帝认吗?"
整座大殿——
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是最致命的一问。舒云可以镇住群臣,可以揭穿那些贪墨与渎职,可以在朝堂上立起一时的威信——但她毕竟不是皇帝。她所批的每一份政令,归根结底,都需要那位真正的南国之主——点头认可。若苏达克醒来后不认,那她今日所做的一切,都将沦为一场越权的笑话,甚至可能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蓝天的亮光从养心殿高处的窗棂里倾泻进来,纯净而亮堂,照在大殿两侧的玉壁之上——玉壁生辉,反射出一片温润而通透的光。
就在这片寂静里——
一个声音,从大殿的左厅,缓缓地响了起来:
"认!"
"朕——怎么不认!"
所有的狮子,齐刷刷地——看向了左厅。
苏达克站在那里。
他一身漆黑。
不是平日的纯白,不是动了杀心的赤红,而是一身——漆黑。那种黑深邃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而在那片纯粹的黑之中,还隐隐流动着更深一层的、近乎青色的——花纹。
那是一头雄狮。
正是曾经在他赤红龙袍上出现过的、那头怒目圆睁的雄狮——此刻它从绸缎上走了下来,盘踞在这一身玄黑的朝服之上,鬃毛炸开,獠牙毕露,在窗外蓝天的亮光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凛然的——威压。
舒云也没想到苏达克的到来。
她的瞳孔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微微一缩——她还不知道,昨晚苏达克就已经醒了。
那是她的疏忽,也是她的不得已。苏达克昏迷之后,她一边要顾着宫中那一摊乱成一锅粥的事务,一边要筹划今日这场必须打响的朝会——千头万绪压下来,她竟忘了亲自去查看苏达克的状况。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苏达克已经悄无声息地醒转,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这里。
而他站在这里,看到的,是舒云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他撑起了这座在他昏迷期间几乎要倾覆的朝堂。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苏达克没有抢舒云的位置。
他没有走到龙椅前,没有打断这场朝会,没有用一句"朕回来了"把舒云方才建立起来的一切收归己有。他只是缓步走到了大殿的侧边,在一张次席上坐了下来——以一种"旁听者"的姿态,听完了这场特别的朝会。
群臣百官,更是一言不敢发了。
陛下醒了,而且陛下当众认可了长公主的所有处置——这两个信息叠加在一起,让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的官员彻底熄了火。舒云接下来宣布的每一项任命、每一道政令,都在苏达克沉默的注视下,顺畅地推行了下去。
苏达克看着窗外那片如洗的天空。
战后第几日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今天的天确实蓝得好看——纯净,通透,没有一丝阴霾,像是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沉重都洗了个干净。
他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北区——给就给了吧。
他不差这块地。一片易守难攻的北境,固然珍贵,但比起此刻坐在那张次席上、看着舒云有条不紊地整顿朝纲、看着德库斯还活着、看着这个国家在重创之后依然在顽强地复苏——那块地的分量,也就没那么不可承受了。
至于百合子。
那位袈裟之下的虎母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那份趁火打劫的协议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更深的图谋——
苏达克的金黄竖瞳在阳光里微微眯起。
迟早,他会看透的。
阳光很纯净。
那是一种能让世间万物都变得清晰明朗的光。它从养心殿高处的窗棂间倾泻而下,一路蹈赴,掠过玉壁,掠过空了的百官席位,掠过大殿正中那片被无数朝靴磨得发亮的地砖,最后缓缓地,靠在了那头白狮的身旁。
它在那里放慢了脚步。
光斑在苏达克的毛发之间轻轻蹦跶着,将那一圈雪白的鬃毛染成了金黄,熠熠生辉,连他爪中摊开的卷轴也一同被照亮了。说来奇怪,这阳光照在玉壁上是清的,照在地砖上是白的,可不知怎的,一到了苏达克这里,阳光便有了颜色。
朝会已然结束。
百官鱼贯退去,大殿一点一点地空旷下来。苏达克坐在那张次席上没有动,爪中翻着这几日他昏迷期间错过的庭审记录,一卷接一卷,看得不快,但每一行都没有放过。
舒云也起了身。
她故意走得很小心,裙摆收着,脚爪落地不发出一丝动静,像是怕惊扰了那片正落在苏达克身上的阳光。
苏达克魁梧的身躯盖在那身黑袍之下。那些藏青的花纹随着阳光的角度,泛出一种迷人的魄色,像紫砂漫步在星河里,深一道浅一道地流转着。平日里那身玄黑只显得威压逼人,可在此刻这片纯净的光里,那些花纹竟是如此曼妙。
"舒云。"
苏达克开口了。他没有停下翻卷轴的动作,声音不高,却在这浩大空旷的殿宇里来回荡了几个来回。
"你说,这个国家还需要朕吗。"
舒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斟酌了片刻,声音放得平稳:"陛下昏迷几日,南国险些停摆。怎么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做的不是挺好吗。"
苏达克回过头来。那张脸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可正是这份平淡,让舒云心里没了底。她读不出这句话是夸赞,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还给地方放了权。"苏达克继续说着,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审批效率高,也不怕百姓叫天天不灵——"
他起了身。
"——叫地,地不应啊。"
舒云这才注意到,苏达克的右爪已经拆了所有的耗材。绷带、夹板、那些缠了多日的敷料统统不见了,露出一只透着粉嫩的白爪,新生的皮肉上覆着一层细软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陪朕走走。"苏达克把卷轴搁在席上,"说说你的治国方略,朕好好学习。"
舒云舔了舔嘴唇。
她紧忙跟上苏达克的步子,脸上挤着一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走在苏达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身后那条一下一下抽打着的尾巴,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家伙此刻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她望着苏达克宽阔的背脊,望着那一簇簇被阳光镀了金边的鬃毛,试图从那个背影里读出点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他停了下来。
一名侍女正端着果盘从回廊那头经过。苏达克顺手从盘里挑了一串青提,挥挥爪让她们继续去忙。
他靠上了白玉围栏。
摘了一颗青提送进嘴里,身子压低了些,前臂搭在栏杆上,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两道细线,望着殿外广场上忙碌往来的群臣百官。新政推行之后,那些官员的脚步明显比从前快了,抱着文书的、核对名册的、往各部衙门赶的,整片宫城像一台重新上了油的机器,咬合着,运转着。
舒云正看得出神,一只爪子忽然伸到了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
"尝尝。"
舒云接过那几颗青提,捧在掌心里,却没有吃。她看着苏达克,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张大嘴没有停过,一颗接一颗,嚼得不紧不慢。
"不喜欢吃这个吗。"他转过头看了看舒云,"还是,不想传授朕你那些秘籍。"
舒云这才回过神来。
她定了定神,把这几日的章法一条一条铺开来讲:给地方放权,逐级赋能;州县一级的日常政务不必层层上报审批,改为定期直接汇报的快速流程;各地依照自身的灾情、田亩、商路状况实现有限的自治,因地制宜,各自施策——靠着这一套新政,南国战后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不止一倍。
苏达克静静地听着,嘴里的青提没停。
"不错啊。"他嚼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新法规出来,也没问朕的意见。嫌老骨头不中用了?"
舒云的心提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
"南国能好起来,都无所谓吧。"苏达克咽下嘴里那颗,语气松了下来,"干的不错。"
他转过身来,把吃剩的青提枝递到舒云手里。
"干的不错。"
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那只粉嫩的新爪,在舒云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便迈开步子,朝着比武馆的方向走去了。
阳光追着他的背影,一路从回廊的这头铺到那头。舒云站在原地,捧着那截光秃秃的青提枝,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半晌,才低下头,把掌心里那几颗一直没舍得吃的青提,慢慢地送进了嘴里。
很甜。
比武馆里热火朝天。
兵刃相击的脆响、脚爪蹬地的闷响、教官嘶哑的号令、新兵被摔在地垫上的闷哼——各种声音搅在一起,腾起一片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气浪。
直到这位特别的狮子出现。
全身煞白的皮毛,配着那身庄重而罕见的黑袍。整个场馆霎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兵刃停在半空,脚步钉在原地,所有的狮子齐齐转头,望向门口那道身影。
然后,他们陆续奔向苏达克的方向,一个接一个地跪倒。
苏达克故意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叫起,就那么站在门口,任由满场的将士伏在地上。心里头,大约是在偷着乐吧。
"参见陛下!"
带头的那名狮子嗓门最响:"陛下龙体康健,实乃南国之福!"
"恭闻陛下凤体痊愈,我等无不欢欣!"
"陛下大病初愈,万望珍重玉体,南国上下,皆赖陛下!"
"愿陛下福寿绵长,洪福齐天!"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在场馆的穹顶下嗡嗡作响。
苏达克在带头的狮子旁慢慢徘徊了几步,歪着头,那双金黄竖瞳不紧不慢地打探着满地伏跪的将士。
他没看到吴承。
"朕也借你们这无穷的运气。"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无病无灾——做南国坚实的后盾。"
将士们谢了恩,陆续起身,各自回到原位。
等场面重新安定下来,苏达克才发问:
"吴承在哪。"
带头那名狮子的话里多了些紧张:"将,将军——正在上面操练。"
苏达克伸出爪子,在他肩上拍了拍:"好,朕知道了。"
那名领头的当场哆嗦了一下。
苏达克的眼里,又放狠了几分。
因为他已经闻到了——那股隐约的烟味。
他循着味道走上楼,推开了那道屏风。
左右的侍卫立刻无声地将门合上。
果然。
桌上的酒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放不下了。各色的瓶子挤在一处,有的开了封,有的还封着蜡。
这是苏达克为吴承准备的新位置。
北军入侵的那几日,吴承战功赫赫——是他在德库斯转向西区、东线几近崩溃的危急关头调兵补防,是他在养心殿之外撑起了整条防线。这间居高临下、能俯瞰整片演武场的雅间,这桌堆得放不下的好酒,都是他应得的。
苏达克在对面的桌边,潇洒地躺了下来,一条腿搭着,望着那个背对着他、倚在栏杆上的身影。
"这么没规矩。"他懒洋洋地开口,"招呼不知道打一个。"
吴承倚着栏杆,望着栏外那片正在野蛮生长的南国——瓦砾在被清走,新墙在被砌起,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重新升起。一缕烟云从他的獠牙间溜了出来,很快在空气里散开。
烟味更重了。
"朕,也要打招呼吗。"苏达克伸手拿起桌上一瓶酒。
吴承吓得一抖。
烟灰应声裂开,掉落下来,烫在了他的爪子上。
"嘶啊——"
他猛地回过神,赶忙转身回到了座位上:"抱歉,陛下,没注意到您。"
"我要是知道您起床了,肯定得当门拜访的。"
苏达克没说话。
他双臂交叉摆在胸前,就那么冷淡地盯着吴承。
吴承的嘴角抽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绞尽脑汁地回想,从陛下进门到现在,自己哪句话失了体统,哪个动作犯了忌讳。越想越没底,他索性起了身,走到苏达克身边,刚准备跪下——
苏达克终于开口:
"没事。朕喜欢你刚刚的样子。"
"又不会杀了你,怕什么。"
他放下酒瓶,挥了挥那只新生的粉嫩白爪:
"坐下啊。有杯子吗?"
吴承尴尬极了。
这间屋子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什么都没给苏达克备下——茶具、酒杯、坐席,一概没有。陛下大病初愈亲自上门,他这边连一只干净杯子都拿不出来。自己真是该死。
苏达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就没有呗。你又不是朕的仆人。"
说着,他拔出酒瓶的塞子,仰头直往嘴里灌去。
吴承在一旁看着,有些发热,也正是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一身衣衫不整——盔甲松垮,衣襟敞着,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陛下穿着那身庄重的玄黑朝服坐在对面,而他这副邋遢模样……
"咳——太辣了,喝不来。"
苏达克咳了一声,放下酒瓶,摇了摇头。
"先把你这身行头整理一下。"他站起身,把那瓶酒往桌上一搁,"再带朕看看军队。"
吴承连连点头,立刻起身。
吴承换了套黑里藏橙的简单皮甲,梳了毛,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配上他那张宽大的嘴筒,总算又是一副将军的模样了。
苏达克只尝了点酒。
但此刻,他就已经有些发晕。
太阳穴里那根细弦又开始嗡嗡作响,视野的边缘微微地虚化。他靠在座位上缓了缓——和德库斯太像了。他们这具借来的躯体,对酒精的代谢都有些困难,一点点就能放倒。
想到这里,苏达克忍不住又去想——德库斯现在如何了。
那道隔着单面玻璃的身影,那张布满伤痕的脸,那些他听不见也无法回应的沉默。如果德库斯能回到自己身边,那这天下,就没有他拿不下的土地了。一头喝下烈酒便能化作战神的猛将,一头哪怕被收回虎符也依然披甲来救的忠臣——有他在前线,苏达克便有了底气去面对任何来犯之敌。
而那片被割去的北地,又开始在他心中作祟了。
那道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那份按了鲜红指印的趁火打劫的协议,那位袈裟之下深不可测的虎母……它们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日里不显,可一旦安静下来,就隐隐地疼。
吴承已经跪坐在苏达克对面许久了。
在给苏达克效力的这段时间里,这头粗豪的老将多少学着老实了一些。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地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陛下,要不,咱们就这样出发?
苏达克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白狮营。
那些精锐的禁卫见到苏达克,齐齐行礼。
又走过新兵营。
新兵们在这场遭遇战里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那些昨日还握矛发抖的年轻狮子,在守城的血火中活了下来,也成长了起来。如今能晋升的机会丰富了,在老兵的带领下,整片新兵营都透着一股空前的劲头,激情和能力都有着前所未有的表现。一队队新兵在场上操练,喊杀声响亮而齐整,再不见当初溃败时的那种慌乱。
苏达克一路看着,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只觉得,自己对白狮亲卫、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远不如从前了。
可奇怪的是——大家对他的行礼,却比从前更加虔诚。
那不是被威压逼出来的恭顺。是别的东西。是这些将士在亲眼见过他赤手空拳击杀彻利河、在亲身经历过那场守城的生死之后,打心底里——接受了这位皇帝。或许,保护这位帝王,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是出于畏惧的差事,而是一种由心而生的崇敬。
苏达克琢磨着什么。
他站在廊桥里,渐渐地,已经不去关心别的事了。
吴承也注意到了。
"陛下,"老将军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了些,"在想德库斯的事情吗?"
苏达克突然瞧了他一眼。
"是。"
他没有否认。
"朕想让你们联手,打下这片天。"苏达克望着廊外,目光有些远,"但——德将军,也许该休息了。"
那句话出口时,苏达克的脑海里又一次翻涌起那些画面。
从那个雨夜的告别,到碧蓝晴天下的那场朝会,再到沦陷的养心殿,迈上北地的高崖,跌入幽深的谷底,到最后那场隔着玻璃的、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的会面——
苏达克还是会被德库斯那身严重伤势的画面恶心到。
不是嫌恶。是那种亲眼目睹自己最倚重的人被折磨成那副模样之后,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痛。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他宁愿相信军备库的记录是自己的幻觉,大到他在水榭里险些把自己灌醉,大到他不得不割让北境来换那几位太医站在德库斯的手术台前。
更何况,百合子肯定不会让德库斯再度回到他身边了。
那位母亲已经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太多,等待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把支离破碎的儿子捧在手心里,又怎么可能再把他送回那片让他喝下烈酒、走向高崖的战场?
德库斯,也许真的该休息了。
哪怕那意味着——苏达克失去了这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将军。"苏达克缓缓开口,"送朕回寝宫。"
他只觉得疲惫。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看了看军队,想了想德库斯——但他好像已经被千刀万剐了一遍。
夕阳斜下。
金色的余晖从廊桥的另一端涌进来,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短暂的色泽——栏杆、立柱、地砖,还有苏达克身上那件玄黑的朝服,那些藏青的花纹在夕照里泛着最后一缕魄色。
苏达克立在那片金光里。
美得像一朵残菊。
暴力地绽放着,疯狂地燃烧着——
耀眼,
而虚弱。